“那她現在在公交車上……”

“那是輛亡靈車, 車上坐的, 都不是活人, 你那朋友怕是已經兇多吉少。”

許筱魚呼吸一窒，無法接受。

她和陳曼茵是同事，是合租人，同時也是關系很好的朋友, 兩個人不管是性格還是生活上, 都很合得來, 感情正處于友情蜜月期。

半個多小時前, 兩人還手拉着手嘻嘻哈哈地打鬧, 對方的音容笑貌還在腦海中清晰無比。

老道士扒拉完許筱魚的眼皮，觀察過她的眼珠後，手擡了擡，要落在許筱魚的肩膀上, 但又突然想到眼前這位小姑娘與他不相識, 直接伸手對人家摸骨，不太好, 便從灰白色布包裏拿出一只人形布偶。

布偶白布為身體, 純藍色棉布縫的長袍嚴嚴實實的穿在身上，腳上還綁一雙黑色布鞋，紐扣為眼, 一條紅線縫出直線狀的嘴，雖然簡單粗糙，但四肢五官俱全, 全身上下最精細的，就是頭頂上用黑毛線密密麻麻縫上去的頭發，非常茂密，紮成條小辮子。

“小姑娘，你站着別動啊。”老道士說着，将布偶舉起來，往許筱魚頭頂上放。

房間裏一直盯着兩人，出于某種恭敬，安安靜靜不說話的其他人完全被老道士忽略。

“？”

許筱魚疑惑地看他一眼，情緒低落，也沒太在意。

“您剛剛也說她只是兇多吉少，并不是完全确認……那個了，她可能還好好的呢，對吧？那有沒有辦法……找她回來？”

老道士将布偶放到許筱魚頭頂後，美滋滋地認真看了會，做出側耳傾聽的動作，随即雙眼一亮，目光柔和地看着許筱魚，越看越覺得滿意，帶着笑意道：“噢……你想和閻王搶命？”

許筱魚以為他是在說自己癡心妄想，陳曼茵注定生命走到盡頭，無法挽救，心口瞬時像堵了塊大石頭，鼻梁發酸，眼眶一熱。

“哎喲哎喲，別流貓尿，辦法還是有的。”

房間內打扮各異的人聞言，目光不錯地盯着老道士。

氣氛悄然熱切。

“什麽辦法！？”

許筱魚沒感受到氣氛的變化，泛紅的雙眼晶晶亮，驚喜地望着老道士，滿心期翼。

事情太過離奇，是以前從未遇到過的，她本來沒抱太大期望，會問出來，只是心有不甘。

沒想到老道士竟真有辦法，這道士果然是真道士、真奇人了。

“辦法就是……”

其餘人豎起耳朵。

“你自己走一趟，去陰魂的世界把你朋友找回來。”

老道士說着，雙眼專注地盯着許筱魚，不錯過她的任何一絲反應。

“我？”許筱魚詫異地指着自己。

“對，怎麽，害怕了？”

“……聽起來是有點怕，不過我不知道怎麽去啊？”

“那你就不用擔心了，我可以送你去啊~”

老道士笑得慈祥和藹，眼角皺紋堆在一起，像誘惑小紅帽的狼外婆。

“……”

許筱魚垂頭不語，兩手的食指互相揪着，搓來搓去，內心害怕又煎熬。

“诶诶诶！小心喲喂！”

老道士大喊，手忙腳亂地接住因為許筱魚突然低頭而從她頭上滑落下來的玩偶。

待接住玩偶後，老道士明顯松了口氣，小心翼翼中帶點恭敬地将玩偶放在沙發上，讓玩偶呈“坐”的姿勢。

許筱魚自己糾結着，顧不上看老道士逗樂的模樣。

鬼怪陰魂一類，常有人說自己曾遇到過，卻不知真假，而各類相關傳聞以及故事，數不勝數，無一不是詭秘陰森，恐怖駭人，只聽着，就有膽小的人害怕不已，不敢再接觸。

她對此，也是害怕的。

以往僅僅是自己的幻想便能吓到自己，如今竟要親身去接觸，老道士還說的“陰魂的世界”，那定然是滿處都是陰魂的地方，如何能讓她不猶豫，不恐懼。

但是，許筱魚心底裏總認為陳曼茵坐上亡靈車，也有自己的責任。

要不是自己說打車費太貴……

現在有機會救陳曼茵，自己如果因為害怕放棄，後半生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正視陳曼茵的事。

“我……”許筱魚吞吞吐吐。

“小姑娘，你要去救人呢，就趕緊下決定，不然啊，剛才興許還活着，再過一會兒，可就說不準咯。”

“我去！可是亡靈車上的那些、那些‘人’，我都見過，我打不過它們，去了也沒用。”

老道士眉眼舒展，露出笑臉，心情頗好，不答反問道：“你确定要去？走到半道上，可是再沒有回頭路的……”

“我去。”

許筱魚眼神堅定許多，心裏也打着小算盤。

過來的時候，聽警察叔叔話裏的意思，這道士雖然是編外的，但好歹也屬于他們內部人員，要是自己因為他出了意外，能不賠嗎？家裏還能拿到筆賠款，也就不用太擔心父母過得不好。

總之，她是一定要去了。

為了陳曼茵，也為了自己。

…………

“嘿~咻！嘿~咻！嘿~咻！”

一衆幾千名看起來和普通人沒兩樣的鬼魂呈扇形分成數列，口中發出乾苦力的聲音，像拔河一樣，手裏握着黑色長繩，借助魂力将黑色長繩往身後拖拽。

與普通拔河的姿勢不同，黑色長繩在鬼魂們手中就像接力棒，确保手裏握住的那截被身後的人接住後，才從身前人手中接過另一截。

鬼魂們手裏握着的是死氣，它們以身體為引導，将死氣一絲絲導出，湊到萬面鏡身前，好讓萬面鏡将死氣轉移到體內。

用這種方法轉移死氣，倒是比清理消磨掉死氣的速度快很多。

因此暗界很快調整政策，命令上班的鬼魂們全力配合萬面鏡，肅清死氣。

倒是有貪心想挑事的暗界管理者要把萬面鏡弄過去研究研究再說，但一來拳頭不夠硬，被羅哲玉按着揍了一頓，還不服氣，就揍了第二頓。

二來暗界不止一個管理者，大多數管理者都不蠢，能把死氣這個危險根源抛出去，心裏求之不得，再加上羅哲玉的實力擺在那，便将無謂挑事的都壓了下去。

“加油！大家加油啊！”

拔河隊列中，一名乾瘦的七、八歲模樣小鬼脫離隊伍，撒歡似的邊跑邊喊。

“臭小鬼，你不好好上班，又偷懶，小心十年八年都投不了胎！”

有與他熟識的漢子笑罵道。

“有小寶陪着我，我才不怕哩！”小鬼朝他做鬼臉。

不遠處，臉上胖嘟嘟，穿着紅肚兜露出藕節般小胳膊的兩三歲小男孩聽到自己的名字被提起，擡頭張望。

他手裏捏着條死氣形成的黑繩，正要将它遞給身後的人。

“小寶乖，不理他，皮得很。”

身後蒼老的手掌摸摸他柔軟的胎發，溫聲道。

“嗯！”小寶将死氣遞給她，胖嘟嘟的臉上滿是嚴肅。“曾祖母我曉得，我年紀輕，犯的罪孽也少，不用做很多工作，小路淨瞎說，皮得很，我不會陪他待十年八年呢！”

他外表只有兩三歲，心智卻早熟。不過是因為成為鬼魂前，就只有這樣大的年齡，成為鬼魂後，外表不會再發生變化，因此不管在暗界待了多久，都是生前最後一瞬的模樣。

小寶的曾祖母，在暗界待了很久，從自己一人，待到老伴下來、兒女也下來、最後孫輩……甚至曾孫輩都下來了，也不願意去投胎。

在她看來，在暗界也是生活，沒必要一定要去投胎。

……

“還是太慢。”

羅哲玉看着萬面鏡吸收轉移死氣的進度，喃喃道。

照目前的速度，死氣完全被萬面鏡轉移走的那一天，恐怕要等到三五年以後了。

時間太長。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可以加快速度。

“等外面天亮了，我就送你回去。”

他對年輕女孩說道。

外面指的是冥界之外的人間。

“……謝謝你，我叫陳曼茵。”

經過這半天時間，陳曼茵吃完他給的果子後，身體感覺溫暖有力許多，也沒有一開始那樣害怕了，暗界景色很美，是以前從未見到過的夢幻新奇。

周圍看到的“鬼”，除了走路帶飄，還會浮在半空以外，言談舉止也都與正常人沒有差別。

他們只是在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生命，等待重入輪回。

沒什麽可怕的。

陳曼茵先前被吓得萎縮的膽子逐漸恢複。

“哎喲喂！”七、八歲的小鬼一陣風似地從前面飄過，也不知腳下絆到什麽，忽然摔倒在地上，脖子上的腦袋像皮球一樣咕嚕嚕滾遠，口裏同時還在驚呼。

“……”

陳曼茵在心裏收回剛才的話，默默往旁邊站一步，離小鬼的距離遠一點，離羅哲玉近一點。

……

“你先在這等着，留在萬面鏡旁邊，他會保護你。”

羅哲玉忽然想起一事，朝陳曼茵說了聲，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我主！”

“我主，你要去哪裏，不要抛下我啊~~~~”

因為轉移要死氣，所以整個器身都在外面的萬面鏡嚎叫。

若是羅哲玉趁着現在突然離開這個世界，萬面鏡沒有穿梭世界的能力，被留下的後果就是永遠待在這世界，并且在這一任主人羅哲玉沒有死亡之前，很難解除兩者之間的關系。

萬面鏡非常清楚，羅哲玉對自己這個神器不感興趣，甚至是嫌棄，唯有這次因為裝載死氣的原因，兩者才拉近些許關系。

但要談感情，那還真是……半點沒有。

萬面鏡對羅哲玉來說，沒什麽用處，但羅哲玉對萬面鏡來說，卻是希望的曙光。

羅哲玉能穿梭世界，跟着他混，能到達靈氣充裕的世界，早晚可以将破碎的身體修複成巅峰鼎盛時的完整。

一個完美無缺的器靈應該待在完整的神器裏。

所以他很慌。

非常沒有安全感。

他覺得羅哲玉現在就像是睡了他不負責任提起褲子就想跑的渣男一樣，騙他用小世界裝載死氣，然後找機會逃跑。

雖然這個比喻不太恰當，但很符合萬面鏡此時的心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